当孩子读起“举头望明月“——古诗词里的乡愁如何走进童心
【来源:易教网 更新时间:2026-01-20】
一、课堂上的那轮明月
去年九月,我在三年级教室里听孩子们诵读《静夜思》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站起来,声音清脆得像晨间的露珠:"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"读到这里,她忽然停住了,歪着头问我:"王老师,李白为什么不写'床前太阳光'呢?太阳不是更亮吗?"
教室里泛起善意的笑声。我却在这笑声里怔住了。这个问题,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我们总在教孩子背诵,在教他们平仄押韵,在教他们默写填空,可我们有没有真正想过,这些千年前的诗句,如何与眼前这些生活在城市高楼里、出门坐汽车、思念随时可以视频通话的孩子产生连接?
那个瞬间,我意识到,古诗词教学最艰难也最迷人的地方,恰恰在这里。不是让孩子记住多少首,而是让诗句里的情感,在他们心里找到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。
二、月亮为什么知道我们想家
让我们回到《静夜思》本身。李白写这首诗的时候,并不在故乡。他漂泊在外,夜半醒来,月光洒在床前,那种清冷、那种寂静,瞬间将他包裹。月光如霜,这个比喻妙在哪里?妙在它写出了温度的差异。霜是冷的,月光也是冷的,这种冷,不是物理的冷,是心里的空。
孩子们很难理解这种空。他们眼里的月亮,有嫦娥玉兔,有月饼香甜,有中秋节的团圆。可李白的月亮,是一个人的月亮。它高悬天际,普照万物,却偏偏照得见你心里的那个缺口。那个缺口,就是家。
王安石在《泊船瓜洲》里问:"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何时照我还?"这个"又"字,藏着多少时光流逝的焦灼。江南岸绿了一次又一次,人却还在异乡漂泊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可望月的人,已经望了一年又一年。孩子们读到这里,我会让他们闭上眼睛,想象自己最喜欢的玩具落在奶奶家了,要过很久才能拿回来。
那种等待,那种"又"过了一天的感觉,就是诗里的滋味。
月亮之所以成为思乡的图腾,因为它在天上,不变;我们在地上,总在变。它像一个永恒的坐标,提醒我们从哪里来。对城市里的孩子,我会带他们观察小区里的月亮,用手机拍下不同时间的月相,做成一本"月亮日记"。当他们发现月亮真的在变化,却又每个月重复,那种对"不变"与"变"的体悟,就悄悄开始了。
三、秋风起时,那封写不完的信
张籍的《秋思》里有个动作,我每次讲到都会放慢语速:"复恐匆匆说不尽,行人临发又开封。"信写好了,交给驿使了,人走了,诗人突然又追上去,拆开信封,再添几句。这个动作,孩子们觉得好笑。有孩子说:"老师,他好磨蹭啊。"
我让他们想象,如果要给远方的妈妈写一封信,会写什么?孩子们七嘴八舌:写今天吃了什么,写同桌的小矛盾,写想要个新书包。写完后,我会问:"真的都写完了吗?有没有哪句话,你觉得没说明白?有没有哪件事,写着写着又觉得不重要了?"教室安静下来。一个男孩小声说:"我想写'妈妈我想你',可是又觉得不好意思。"
这就是"临发又开封"的秘密。不是话没说完,是情没表尽。那些最深沉的情感,永远找不到最恰当的语言。张籍怕什么?他怕那薄薄的信纸,载不动千头万绪;他怕那匆匆的行人,读不出字里行间的哽咽。所以他要拆开,再看一遍,再添一笔。
这种体验,对习惯即时通讯的孩子来说,是陌生的。他们发消息,错了可以撤回,可以补充,可以发语音、发视频。可古人只有一封信的机会。这一封信,要走十天半月,要经历风雨霜露,要跨过千山万水。所以每个字都得斟酌,每句话都得掂量。这种"一次性"的珍贵,恰恰是情感教育的契机。
我会设计一个"慢邮"活动。让孩子们真的写一封信,贴上邮票,投进邮筒,寄给远方的亲人。然后,在等待回信的两周里,每天记录自己的心情。当信真的寄出去,那种"说不尽"的感觉,那种想追回来再添几句的冲动,就会自然生长。有孩子在日记里写:"我把信投进邮筒,忽然想起忘了画那个笑脸,我好想把手伸进去掏出来。
"这就是张籍的"又开封",跨越千年,童心相通。
四、枯藤老树下的那个身影
马致远的《天净沙·秋思》是另一幅画面。"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"十八个字,九个名词,像九块积木,搭出一个荒凉的世界。孩子们读这首诗,会觉得"怪怪的"。有孩子问:"老师,为什么都是词堆在一起,没有'的'字?"
这个问题触及了汉语诗歌的本质。古诗词讲究意象并置,不依赖虚词连接。每个词都是独立的画面,拼在一起,情感自然流淌。枯藤缠着老树,老树上栖着昏鸦,这是近景;小桥下流着水,水边住着人家,这是中景;古道上吹着西风,西风里走着瘦马,这是远景。镜头拉远,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那个人,就是诗人自己。
让孩子们理解这种"镜头感",我会用手机拍照功能做演示。先拍一棵树的特写,再拍小区全景,最后拍街道尽头。三张照片放在一起,问他们:"这三张照片,哪张让你最难过?"孩子们会懵,照片怎么会难过?
我会引导:"如果第一张照片的树枝是光秃秃的,第二张里别人家灯火通明,第三张只有你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你什么感觉?"他们开始点头。
《秋思》里的"秋",不只是季节。秋是收获后的荒凉,是繁华落尽的寂寥。对孩子来说,这种体验可以从玩具的"失去"开始。最喜欢的玩具坏了,修不好了,那种"它曾经那么好,现在不行了"的感觉,就是秋的情绪。当这种情绪与诗句里的枯藤老树重叠,诗歌就找到了进入童心的缝隙。
五、茱萸少一人,佳节里的空位
王维的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最直白,也最痛。"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。"两个"异"字,反复强调那种格格不入。不是这里不好,是这里不属于你。不是你的家,不是你的根,不是你的来处。
"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"这个转折最妙。诗人不写自己如何想家,写家里人在登高,插茱萸,突然发现少了一个。那个空位,就是诗人的位置。家里人为他留了位置,可他却填不上。这种"缺席的在场",孩子能懂吗?
去年重阳节,我让每个孩子带一张全家福到课堂。照片里,有的孩子父母都在身边,有的只有爷爷奶奶,有的只有妈妈。我让他们指一指,如果这张照片是在节日拍的,谁不在场?一个女孩的爸爸在外地工作,她指着照片说:"爸爸的位置在这里,可是他是空的。"
那一刻,教室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王维的空位,就在这个女孩的指间。我们总以为古诗词离我们很远,其实它就在孩子最具体的生活里。那个空位,可以是爸爸的座位,可以是妈妈的拥抱,可以是奶奶做的那碗面。节日越是热闹,空位越是明显。这就是"倍思亲"的"倍"。
我会让孩子们在节日里,给那个"空位"画一张卡片。画他如果在,会是什么表情,会说什么话。有孩子给爸爸画了个大胡子,旁边写:"爸爸,你快回来,胡子扎我。"这就是王维的"少一人",用最朴素的方式,表达最深沉的牵挂。
六、让乡愁在童心里扎根
讲这些诗,最怕的是讲成思想品德课。不停地说"要爱家乡""要爱亲人",孩子听得耳朵起茧,心里无感。古诗词的美,在于它把情感藏在了画面里,藏在了动作里,藏在了那个"又开封"的细节里。
我的课堂上,从不急于解释。先读,再读,反复读。读得摇头晃脑,读得音韵铿锵。然后问:"你看到了什么?"孩子们说看到了月亮,看到了信纸,看到了瘦马。再问:"你感觉到了什么?"他们说感觉到了冷,感觉到了急,感觉到了空。
这时候,故事就可以讲了。讲李白的漂泊,讲张籍的犹豫,讲王维的孤独。但故事要短,要像针一样,轻轻扎一下,点到为止。剩下的,让孩子自己去填充。他们会在某个夜晚,看到月亮时,忽然想起"举头望明月";会在写信时,体会"说不尽";会在节日里,感受"少一人"。
古诗词教学,不是灌输,是播种。播下一颗种子,不知道哪天会发芽。也许是在他们长大后,第一次离开家去外地上学;也许是在工作后,独自在异乡过节;也许是在有了自己的孩子后,教孩子读"床前明月光"。那颗种子,会在某个瞬间破土,长成一棵树,撑起一片情感的绿荫。
七、从诵读走向生命的共鸣
回到最初那个小女孩的问题:"为什么不写太阳光?"我现在可以回答她:因为太阳光太热烈,太直白,太像妈妈追着你喂饭的感觉。月光不一样,月光是温柔的,是安静的,是让你自己发现自己的感觉。太阳照亮世界,月光照亮内心。
古诗词里的乡愁,不是让孩子现在就忧伤,是让他们在生命里预留一个位置。这个位置,将来会装下他们对家的理解,对根的追寻,对文化的认同。我们教《静夜思》,不是教他们背会四句诗,是教他们懂得,有些东西,比如月亮,比如秋风,比如佳节,会永远在那里,等你长大,等你离开,等你回来。
课堂最后,我让那个小女孩再读一遍《静夜思》。她站起来,声音依旧清脆,可读到"低头思故乡"时,她停顿了一下,眼睛看向窗外。窗外,一轮月亮正升起来,淡淡的,像谁心里藏着的,那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我们都没有说话。有些课,不需要总结。有些情感,不需要说明。它们就在那轮月亮里,在那封写不完的信里,在那个遍插茱萸少一人的空位里,等着孩子长大,自己去找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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