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新时间:2026-01-11

深夜十一点,台灯的光晕染着桌角。儿子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亮,接着是压抑的、沉闷的啜泣声。我放下手中的书,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这已经是他本周第三次,在完成作业后,用近乎崩溃的语气喃喃:“妈,我真的不想再去学校了。”
那个曾经蹦跳着上学、会兴奋地讲学校趣事的小小身影,仿佛被笼罩在青春期巨大的、沉默的阴影里。成绩单上的数字起伏像一道道无形的鞭痕,老师和同学不经意的话语在他听来可能充满审判意味。他想独立,想证明自己,却在学习的重压下步履蹒跚。作为母亲,我最初的回应是焦虑、说教,甚至带着隐藏的怒火。
直到那个深夜的哭声,我终于明白,他的“厌学”不是懒惰的宣言,而是一声疲惫的求救。我们走过了很长的路,我将这段旅程中的反思与探寻,凝结成七个温柔的支点,分享给或许同样在黑暗中摸索的你。
我们常常忘记,初中生的心灵是一片正在经历地质变迁的大陆。他们渴望被当作成人看待,拥有独立决策的“想法”,但支撑其精神世界的“抗压岩层”远未坚固。一次不理想的测验排名,一次课堂提问的卡壳,一次被同伴比下去的体育成绩,都可能成为一场内心的地震。
空洞的“你要相信自己”是苍白无力的。自信的修复,必须始于具体而微小的“成功体验”。我和儿子做的第一件事,是共同面对他那张满是红叉的数学试卷。我们不再盯着刺眼的分数,而是拿起笔,从第一道错题开始。我问他:“这道题,当时你是怎么想的?”他说出一个模糊的思路。我接着问:“这个思路走到哪一步卡住了?
”我们一起回溯,发现是在一个二次根式的化简上,他记混了公式。
于是,那个晚上,我们只做了一件事:彻底搞懂三种二次根式的化简情形。我找来五道同类型基础题,他做完,全对。灯光下,他眼睛里的灰暗第一次亮起一丝微光。那不是得了高分的狂喜,而是一种“我能弄清楚”的踏实感。自信的砖石,就是这样一块块,用具体的、可解决的“小问题”垒砌起来的。
当“我做不到”的宏大概叹,被分解为“这一小步,我可以试试”的具体行动,压垮孩子的巨石,就变成了可以拾级而上的阶梯。
在那些孩子努力却未见成效的日子里,我们父母的语言系统容易陷入两种极端:要么是重复的“加油,你可以的”,像背景噪音一样失去意义;要么是失望的沉默,形成更大的压力。孩子能敏锐地捕捉到我们语气中每一丝的不信任。
我学会了让鼓励“具象化”。它不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个动作,一次共享的时间。当他连续一周早起背诵古文,我没有在周末验收时急于提问,而是泡了两杯蜂蜜水,递给他一杯,说:“这一周每天六点半,我都听到你房间的读书声。这份坚持,比我听到你背下任何一篇课文都让我高兴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抿嘴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,有被看见的满足。
奖励亦然。它不必是昂贵的物质,而是努力过程本身的“标记物”。我们约定,如果他独立完成一项曾经畏难的科学报告,无论得分如何,周末的下午将由他决定家庭活动。后来,他选择一起去图书馆的旧书区淘书。那个下午,我们穿梭在书香里,几乎没提学习。
但“完成挑战”与“快乐时光”之间,在他神经回路里建立了隐秘而积极的连接。真正的鼓励,是让孩子的注意力从对“结果成败”的恐惧,转移到对“自我努力”的确认与欣赏上。
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,这句话我们耳熟能详,但面对自家孩子时,却常常期待他是“全才”。社会的评价体系单一,我们便不自觉地用这把尺子,去丈量一个立体而丰富的生命。厌学的深层土壤之一,是孩子在对自我的认知中,只看到了被标红的“不足”,却看不到自身独特的“拼图”在哪里。
我尝试引导儿子进行一场“自我勘探”。我们不只谈论成绩和排名,我们谈论他看科幻小说时眼睛发亮的样子,谈论他组装模型时异乎寻常的耐心,谈论他对我讲解历史事件时突然展现出的清晰逻辑。
我告诉他:“你看,你的大脑像一片大陆,数学或许暂时是一片需要开垦的沼泽,但你的想象力是高山,你的动手能力是富矿,你的逻辑感是流淌的河。我们要做的不是诅咒沼泽,而是同时欣赏你领地里的其他风景。”
纵向比较变得至关重要。我翻出他初一和初二的字词听写本,错字数量确实在减少。我指给他看:“瞧,这片沼泽地,你自己已经在慢慢排干积水了。”帮助孩子绘制一幅属于自己的、多维度的“能力地形图”,让他们明白“差异”不等于“差距”,是抵御“我一无是处”这种毁灭性想法的关键盾牌。
当他能够相对平和地接纳自己某些方面的“普通”,才能腾出心理能量,去滋养和发挥那些“闪光”的部分。
每一个孩子都有其独特的学习节奏与认知音域。父母过高的期望,如同一份要求他唱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音的乐谱,除了带来持续的挫败和走调的痛苦,别无他用。降低期望,不是放弃要求,而是让目标回归现实,变得可触摸、可达成。
这需要父母真正沉下心来,去做“学情分析”。不是只看分数,而是分析他各科作业的完成质量、每日的有效学习时长、听课的专注度区间。我发现儿子在理科上需要更长的消化时间,但一旦理解便很牢固;文科记忆快,但深度思考不足。
于是,我们共同制定的计划,不再是“下次数学考到90分”,而是“本周每晚用30分钟,专攻‘一元二次方程应用题’的三种核心题型,目标是能做对课本后所有的习题”。
这个小小的、聚焦的计划,他做到了。达成时的喜悦是真实的。调整期望,本质上是将宏大而模糊的焦虑(“考不好怎么办”),转化为一系列清晰而微小的行动指令。父母从“结果的审判官”,转变为“过程的协作者”。
当我们愿意在孩子现有的“音域”内,帮助他谱写出最和谐、最尽力的乐章,学习的压力便从一座大山,化为了可以一步步翻越的丘陵。
青春期孩子的世界,对父母而言,有时像设置了访问权限的朋友圈。你越是追问“学校怎么样”,他可能越是回以“就那样”。情感交流的渠道,不能在孩子厌学的狂风暴雨时临时搭建,它需要在晴日里,通过共同的活动与兴趣,一砖一瓦地修筑。
谈话需要“介质”。我儿子喜欢一部篮球动漫。我以前从不看,但为了有个话题,我补看了几集。晚饭时,我聊起里面一个配角坚韧不拔的成长线,问他:“你觉得这种坚持,在现实生活里可能吗?”他眼睛亮了,滔滔不绝讲了二十分钟,从角色谈到他敬佩的球星,再谈到自己打球遇到瓶颈时的心态。
那一刻,我不是在“教育”他,我们是在共同探讨一个感兴趣的话题。教育的价值,从话题的深处自然浮现。
更有效的,是创造“无目的”的相处时光。周末早晨,我说:“太阳很好,陪我去河边快走一圈吧。”没有预设立场,没有教育任务,就是并肩走路。起初沉默,走着走着,他可能会说起班上一个有趣的同学,或者吐槽某科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。河边的风,脚下的路,共同运动的节奏,构成了一个安全、放松的“背景板”。
许多真正的心声,往往在这种看似不经意的时刻,像溪流一样自然流淌出来。情感的连接,就在这一次次“并肩行走”中,重新建立并加固。
很多孩子的厌学,源于一种深沉的迷茫:“我这么辛苦学习,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如果“考高中、上大学”只是一个被灌输的、模糊而遥远的概念,它很难在每日枯燥的练习中提供持续的动力。目标需要被孩子从内心认同,并清晰地“可视化”。
我和儿子进行了一次“梦想漫谈”。我问他,抛开所有现实限制,你将来想做什么,或者对什么领域充满好奇?他犹豫地说,觉得人工智能设计机器人挺酷的,也喜欢看着高楼大厦想象它们是如何建起来的。我没有评判,只是顺着他的话说:“很有趣啊。那我们看看,要走近这些领域,大概需要怎样的知识储备呢?”
我们一起简单查阅资料。他发现,无论是人工智能还是建筑学,数学和物理都是非常重要的基础。而学好眼前的初中物理,需要扎实的数学运算能力。这下,眼前的二元一次方程组、几何证明,突然和他那个模糊的、发光的未来产生了一丝联系。
我们帮他画了一个极简的“目标路径图”:遥远的梦想(如参与机器人设计)——可能的大学专业——高中学科要求——初中阶段需打好的基础。然后,我们将“打好数学基础”这个大目标,分解为当前学期的几个小目标。那个遥不可及的星光,就这样,化为了照亮他脚下几步路的、切实的航标。学习,因此而有了方向感和意义感。
我们必须正视,孩子每天生存其中的环境——教室、家庭——构成了他情绪的底色。一个充斥着排名比较、分数焦虑、催促与责备的环境,如同持续的低气压,让最坚韧的心灵也会感到窒息。改善环境,不是为他建造无菌的温室,而是努力在家里,为他保留一个可以自由深呼吸、恢复能量的“心理角落”。
这意味着,在家里,我们需要有意识地“去压力化”。餐桌上,我们立下规矩:不谈分数和排名,除非孩子主动提起。我们谈论新闻、书籍、电影,哪怕只是聊聊今天吃的菜。他的房间是他的领地,只要保持基本整洁,如何布置、何时整理,给予他一定的自主权。
当他表现出疲惫或烦躁时,一句“累了就歇会儿,听听音乐吧”比“坚持就是胜利”更能熨帖心灵。
更重要的是,父母自身对学习、对生活的态度,是孩子最重要的环境镜像。当我因工作压力而焦躁时,我会坦诚地说:“妈妈现在遇到个难题,有点烦,我需要自己安静处理一下。”这本身就在示范如何应对压力。当我自己也拿起书本阅读,而不是只刷手机,家里的氛围自然就沉静下来。
我们无法完全屏蔽外界的中考压力,但我们可以努力让家成为一个“减压舱”,一个能补充心理能量、修复情绪伤口的地方。在这里,他感受到的是被接纳,而非被评价;是支持,而非驱赶。当内心得到喘息,他才有力量重新面对外部的风雨。
那个深夜哭泣的孩子,如今依然会为考试紧张,为难题苦恼。但“不想上学”的绝望呐喊,已经很久没有出现。他仍然在学习的道路上跋涉,但眼神里多了一份知道“为何而战”的笃定,和一份“身后有港湾”的安心。化解厌学,从来不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战役,而是一场需要无限耐心与智慧的陪伴之旅。
它始于我们放下自身的焦虑,真正去看见那个在青春迷雾中彷徨的生命,然后用这七个温柔的支点,与他一起,搭建起一座通往内在动力与平静的桥。
这条路,我们陪孩子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