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李清照来写作文,她大概会拿满分
【来源:易教网 更新时间:2026-09-19】
一、那篇小学生作文,让我愣住了
我有个习惯,周末的下午会翻一翻各个平台上的学生作文,不是为了挑毛病,就是单纯觉得好看。小孩子的句子,有时候像刚摘下来的黄瓜,带着露水,带着刺,咬一口脆生生的。
前几天看到一篇作文,题目是《我最喜欢的历史人物》,写的是李清照。开头直接甩了一句“常记溪亭日暮,沉醉不知归路”,然后自己接了一句:“是谁?是谁写出了如此美妙的诗篇?是她,宋朝的女词人——李清照。”
我当时正歪在沙发上,看到这一句,整个人坐直了。
这个开头,太厉害了。他不跟你废话,不搞什么“在历史的长河中,有许多杰出人物,而我最喜欢的是……”,上来就把李清照最有烟火气的一首词拍到桌面上,然后自己在那里明知故问。这种写法,我管它叫“拽着你的领子走进文章”。你被拽进去了,后面就跟着他走了。
更让我吃惊的是后面。他说李清照有一种“凄凉的美”,说“我比较喜欢一些凄美的东西。比如昙花一现,既又凋谢”。这句话里有个小小的语病,应该是“既而又凋谢”或者“既开又谢”,但那个“既又凋谢”的急促感,反而像是一个孩子急吼吼想告诉你他心里的画面,句子没组织好,但画面已经传过来了。
然后他说,李清照年轻的时候快乐,中年以后漂泊,最后来了一个比喻:“她如灵蝶逝去,但留下华美的羽衣;她如春蚕,死去还留下丝绸。花虽落,芳犹存。”
我读完,把手机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孩子,将来写东西肯定不差。
他不知不觉中,摸到了李清照身上一个极其重要的开关,也是我们教孩子写作文时最容易忽略的东西。
二、李清照最厉害的地方,不是写悲伤
大多数人一提起李清照,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“凄凄惨惨戚戚”,好像她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,哭。要是把她的人生拍成短视频,背景音乐一定是二胡,滤镜一定是灰蒙蒙的,弹幕上飘过的全是“泪目”。
这其实是一个天大的误会。
李清照年轻的时候,日子过得相当滋润。她爹李格非是苏轼的学生,家里藏书多到可以开图书馆,她妈王氏是状元王拱辰的孙女,基因里就自带文学天赋。她早期的词,读起来是什么感觉?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那种在朋友圈晒精致生活的女生,但是晒得高级,晒得让你不嫉妒,只想点赞。
“常记溪亭日暮,沉醉不知归路。”你看,出去划船,喝酒,喝到天黑,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这放到今天,就是一群闺蜜周末去郊区的网红民宿,喝多了果酒,在芦苇荡里划小船,迷路了,还把一群水鸟吓得扑棱棱飞起来。她写下这一幕的时候,那种快乐是有分量的,是沉甸甸地砸在纸上的,你几乎能听见扑通一声。
再比如“昨夜雨疏风骤,浓睡不消残酒。试问卷帘人,却道海棠依旧。知否,知否?应是绿肥红瘦。”她昨晚喝多了,第二天早上起来,头还晕着,惦记外面的海棠花,就问使唤丫头。那丫头估计正在卷帘子,头也没回,敷衍了一句“海棠花还好好的呢”。
李清照急了,你知道什么呀,那个“绿肥红瘦”四个字,直接把一个慵懒娇憨的少妇形象推到你面前,带着一点小脾气,一点小得意,还有满肚子的才华无处安放。
所以,李清照的底色,从来不是悲伤。她的底色是丰沛,是那种对生活细节近乎贪婪的感知力。她快乐的时候,能把快乐写得有声有色;她悲伤的时候,才能把悲伤写得入骨入髓。这就像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吃过甜,他是说不出“苦”这个字的。他只能说“难受”,但说不出“苦”,因为“苦”是相对于“甜”而言的。
那篇小学生作文里有一句话,我特别欣赏:“李清照年轻的时候是快乐的,是幸福的。她从小就过着舒适的生活,受着良好的教育,这不是人人都想拥有的事么?”你看,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,李清照后来的悲伤之所以有力量,恰恰是因为她记得之前所有的好。这层意思,很多成年人未必想得到。

三、从“常记”到“寻寻觅觅”,中间发生了什么
李清照的人生剧本,是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的。
前半本是汴京的繁华,是书卷气,是“赌书泼茶”的闺房之乐。她和赵明诚结婚以后,两个人穷得叮当响,但穷得很有格调。每个月的俸禄一到手,赵明诚就跑去当铺,把衣服当掉,换几百钱,然后两个人手拉手去相国寺的旧书摊上淘宝贝。
淘到一张好画,或者一部残本,回来连夜点灯校勘,煮一壶茶,玩那个“赌书”的游戏——一个人说某件事在书里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,另一个人去翻,说对了才能喝茶,说错了就看着对方喝。据说李清照记性好,经常赢,赢了就举着茶杯哈哈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,茶全泼在衣服上了。
这个画面,和后来那个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”的李清照,是同一个人。
南宋建炎三年,赵明诚病死在建康。那年李清照四十六岁。她后来在《金石录后序》里写,丈夫去世以后,她孤身一人,带着两个人毕生收集的书籍、金石拓片,在两浙之间颠沛流离。金兵在后面追,盗贼在前面抢,她一个弱女子,守着几十车东西,被人讹诈,被人欺骗,房子被人凿壁偷盗,最后大部分收藏都散失了。
她写:“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!”这些东西,当年两个人费了多大劲才攒下的,如今说没就没了。
这时候再回过头去看她晚年的词,那个“凄凄惨惨戚戚”,就不是无病呻吟了。她已经不是在写“悲伤”这个情绪,而是在写悲伤的质地,写它如何一层一层地把自己裹起来。“乍暖还寒时候,最难将息”,那种天气,你说它冷吧,好像又要暖和了,你说它暖和吧,风一吹又凉到骨头里。
这种不确定的、反复的、让人无所适从的感觉,就是她当时的心境。后面“三杯两盏淡酒,怎敌他、晚来风急”,不是酒太淡,是那个风太硬了,是一生的风霜都灌进了这杯酒里,压不住。
那篇小学生作文里,孩子写:“她唯一能做的,只有用自己的词,吟出自心中的情感,好让她在痛苦中得到一丝丝安慰。”这句话,从一个孩子的角度,说中了一个很深的道理。李清照后来写词,与其说是创作,不如说是一种自救。她需要把那些快要压垮她的东西,一个字一个字地排出来,放在纸上,让它们替自己去承受。

四、那篇作文给我们上了一课:怎么写“人”
很多人写作文,一写到人物,尤其是历史人物,就习惯性地列档案。生于哪年,卒于哪年,有什么成就,后人怎么评价,然后结尾来一句“我要向他学习”。这种写法,不能说错,但是读起来,那个人是纸片儿,没有温度,没有呼吸。
那篇小学生作文,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好的思路。你看他写李清照,从头到尾,几乎没有一句“大词”。他写的是:李清照的词很美,我觉得有一种凄凉的美,我喜欢昙花,李清照就像昙花,年轻的时候开放,中年凋谢,但留下了香气。他用的全部是孩子自己生活经验里的东西,用自己理解的东西,去贴近一个遥远的人。
这恰恰是写人最要紧的一条路:找到那个“接口”。
李清照的接口是什么?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丢掉的那份“真”。无论快乐还是悲伤,她写出来的东西,都是不隔的。什么叫不隔?就是你和文字之间,没有一层透明的玻璃挡着。
她写“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”,你读到这里,能感觉到她咬牙切齿的那个劲儿,一个女子,对着整个南渡的朝廷,劈头盖脸地说:你们这些男人,还不如一个项羽。这种话,她是赌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和名声在说,所以有力量。
孩子写作文,最珍贵的也是这个“真”字。我见过很多孩子,一写作文就开始“端”着,好像作文必须用一套特殊的语言,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,平时能说会道的,一落笔就成了“啊,春天,你是多么美丽”。这其实不怪孩子,是我们大人给作文附加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东西,让它变成了一种表演。
那篇作文里,孩子写“李清照是一朵奇特的昙花”,写“她如灵蝶逝去,但留下华美的羽衣”,这些比喻,你仔细想,其实并不算特别精准。灵蝶是什么?羽衣又是什么?但是没关系,他在努力地用自己的语言,去捕捉他读李清照时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这种努力本身,就是写作最核心的那个东西。

五、李清照教我们的,是如何把一件事写深
我们再来拆一层,看看李清照是怎么把一件小事写到极致的。
就拿那首《醉花阴》来说,都知道那句“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。这个故事有个背景,说是赵明诚在外地做官,李清照把这首词寄给他,赵明诚读了以后,又是佩服又是不服,就关起门来,三天三夜,写了五十首词,把李清照这首混在里面,拿给朋友看。
朋友看了半天,说,只有“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这三句最好。
这个故事的真假,学者们吵了几百年,但不管真假,它说明了一个问题:李清照写“思念”,写得确实好。
她好在哪?她不是直接说“我好想你啊,我想你想得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”。这种话,谁都会说,说出来别人也就是听听,进不到心里去。李清照是怎么写的?她写的是重阳节,天气凉了,到了半夜,一个人躺在纱帐里,玉枕生凉,凉意从后背一直透到前胸。
然后她写,白天勉强喝了几杯酒,在东篱下赏菊,一直待到黄昏,袖子都沾满了菊花的香气。最后,才端出那句“人比黄花瘦”。
你看她的路径:先铺环境,铺到让你觉得凉,让你闻到花香,让你看见黄昏的暗影,然后才把那个“瘦”字推出来。这个“瘦”字,不是体重秤上的数字,是她整个人被思念消磨得单薄了,薄得连西风卷帘子都能把她吹透。她把自己和菊花放在一起比,不是比谁好看,是比谁更经不起这个秋天的风。
这就是把感受写深的方法。你不需要告诉读者“我很悲伤”,你只需要把那个让你悲伤的场景,一笔一笔地画出来,让读者自己走进那个场景里,他们自然会感觉到。那篇小学生作文里,写“她如灵蝶逝去,但留下华美的羽衣;她如春蚕,死去还留下丝绸”,也是在用画面说话,虽然稚嫩,但方向是对的。
六、回到那篇作文,我想说几句话
我后来把那篇作文又读了两遍,发现文章里有一个细节,特别有意思。他说“李清照年轻的时候是快乐的,是幸福的。她从小就过着舒适的生活,受着良好的教育,这不是人人都想拥有的事么?”这句反问,一下子把李清照从教科书里拉了出来,拉到了自己的身边。他是在用自己的心,去丈量一个陌生人的快乐。
这大概就是我们读李清照,读所有好文章,最终的意义所在。我们不是要去记住那些词句,去应付考试,而是要通过这些文字,去触摸一个活生生的人,看她在命运里怎么挣扎,怎么笑,怎么哭,然后回过头来,看看自己。
我仿佛看见那个写作文的孩子,坐在桌前,咬着笔杆,想“我最喜欢的历史人物”这个题目。他可能想了一圈,秦皇汉武,唐宗宋祖,都觉得太远,太大,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清照那首《如梦令》上。
他想起了那个划船迷路的姑娘,想起了那个和丫鬟斗嘴的少妇,想起了那个在乌江边痛骂朝廷的寡妇,想起了那个在杭州的深秋里,独自守着窗儿,听细雨打梧桐的老妇人。
这些人,都是同一个人。
他忽然觉得,他懂她。于是,他提起笔,写下了自己的文章。
而那篇文章,就像李清照当年惊起的那一滩鸥鹭,扑棱棱地飞起来,在我们这些成年人的心里,也搅动了一池春水。
花虽落,芳犹存。那个孩子写下的这个句子,用来形容李清照,固然贴切,但用来形容任何一个认真写下自己感受的人,又何尝不是呢?我们每个人,都可能在某一个瞬间,成为一朵奇特的昙花,在幽暗的夜里,开过,谢过,但香气留了下来,留在某个读到我们文字的人心里。
这,就是写作最古老、最朴素的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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